野蔓園的地理位置特殊,位於北投的紗帽路,沿著天母的中山北路一路向上往北投之方向,商區、住宅區、景觀餐廳、小橋流水的自然環境,直到一個迴轉上坡,無法遮蔽的城市景色從樹縫中流出,此時才驚覺位置仍不遠於市區。一般台北人對野蔓園路程之印象是這樣的。

 

從小巴230下車,沉重的背包伴隨著一路的下坡,很難想像台灣有著如此的陡坡!最近一次遇到是在紐西蘭的Dunedin。農舍、稻田與馬場逐漸出現於眼前,屬於鄉村或城郊的圖片浮現於腦海,對於一路向下往市區方向的熟悉之景與外觀不起眼隱身於花草樹叢間的野蔓園,懸殊如此大之空間經驗是台北這城市常見之為。這次我化為一旅人,閱讀步行、生活的不便與環境共生的一頁章。

 

於刻意與無意間的曖昧游離。環境與園區。

 

山坡地生活最簡易最經濟方式不外乎採直線動線與階梯式,一層一層的將斜面化為平面,野蔓園也不例外,層層爬升往上,同時也層層掀開園區的機能面紗。如果排除單一平面直線的移動與主要動線,那麼園區裡層與層間人的位移從來就沒有直線的經驗出現過。依機能劃分的漸層使得為完成某種需要而得轉一角、爬一層、彎身屈膝此類的動作頻繁地出現,絕非熟悉的直線。看似不便的表面實際上告知我們已被馴化成一過度簡潔之形體,忘記自我曾與自然相處過。園區內地表有著草地、土壤、室內、半室內、混凝土地面、石板等,移動之時腳底不斷地告知己身異質材料,軟、硬、燙、冰,人不斷地在之間遊走,也藉此串聯起彼此,這是個曖昧的空間有著豐富的體驗,每材料(植物、人為建物)的分界是明顯的,大方的展現於眼前沒有半分的美化,但也如此「真」這詞就會無意識地顯現被我們所見。非直線的動線也可視為一種人為的抗議,去人為化。在早期村落之時也是順著環境而繞行生活,直到某天發現了原來我們的腦袋與雙手有著某種程度上駕馭上天之能力,往後便開始了一連串錯誤的相遇。但是在這你可以重拾童年時期的野趣,回到最初人與天的對話上,專注它、了解它、享受它、融入它,與它對話。

 

許多來野蔓園的人會將園區明顯的劃分界線,如同地籍圖上的線條般理性,但對我來說這有很大的困難度。一,許多的微環境共同編織出一整體大環境。二,園區無明顯出入口。在園區中生活無論做甚麼事或多或少會踏進他人之生活圈,這代表都市中那套私領域界線分明的觀念無法於此處落根生長,要了解好這地方丟棄都市法則是最快之方式,也是最有頭緒之起點。整體環境可說是許多的微環境(野蔓園、他人農園、民宅、馬場、溫泉業者等)所凝聚而成,彼此間假使少一環節所導生的不連續性我無法想像,已形成一環形共生鏈結無論於何處落下斷點只會使得朦朧的線條過於清晰的突兀。我很享受這種說不清的隨意,或許也可視為一種刻意。某天參加完藝術家晚會的活動,回程已是清晨。下了公車,步入溫泉區業者的生意區域,過橋跨越溪水進入一死路後右轉接他人前院,步入他人農務區的小路再往上爬坡,最終到達馬路。這一連續異質機能的公私空間,它服務私人、居民同時也服務民眾,與此同質的也出現於園區內水源維護的路程上。這種你我互補共生的生活型態不就是樸門農藝一直在強調的嗎?

 

當代與傳統,貿易與自給自足的對話。歸零的生活

 

走在都市住宅區會發現家家戶戶皆有盆栽,早晨澆澆水看看植栽之景象此起彼落地出現在混凝土的相框中,仔細觀察這些物種出現的比例偏高,也代表著人們對自然有選擇性的喜好,當然這沒甚麼不好,連動物都有自己的性格為何人類不可。但不同之處在於這比較像是寵物般的飼養而非照顧,並非好壞全盤接收與適應之,非利己的排他性存於生活中。但生活於野蔓園中如此之行為得換一態度面對。園區所有植物皆是生活必需品,販售盆栽以平衡園區租金、植物澆水為了肚子的溫飽等,不論你喜愛它與否。另一方面在生活之中也無時無刻與自然打交道,水源出問題想辦法處理、閃躲烈日與蚊蟲大量出沒的時間,種種的一切都得觀察而後解決,目的是要將園區中糧食自給率達到80%的目標,不同於一般認知中付錢了事的貿易活動。亞曼說過一句話:「未來半年要吃甚麼現在就要開始種。」

 

園區規定一天6小時工作,一星期6天,起初我不了解原因,直到某天來了位年長的志工,看著他拔拔草、扶正倒下之植物、找尋南瓜雄花雌花配對授粉、割香蕉等才了解,並不能單純將國外開心農場般的心態全盤移植於此,反而必須以農夫、園區生活者角度切入。換了角度照顧自然就會流汗流得之開心,「這是你的生活圈」,當觀念被建立後重點已不在湊滿6小時,而是照顧好植物溫飽自己,照顧自然同時也是在努力的生活著。

 

生活於這世代最無法避免的就是貨幣上的便利,辛勞工作所得之報酬用來換取生活必需品與其他,逐漸的淡忘了那大地的味道。再一次的我們被馴化成專精己身文明的物種,對自然淡忘速度之快之多。金錢太容易被拿來當成解決問題的根源,「有錢能使鬼推磨」一詞如滿長梗滿天星一樣蔓延在我們的腦袋中,當生活演進到以金錢為唯一交換對象之餘,我們得到的會比失去的多嗎?俗稱現代,進步的表象卻暗藏著回不去的機碼,但當你回歸至最初始之狀態後會驚覺自然原來以一平衡的方式運作著,人為的介入非但無助於它的成長反而揠苗助長。看著山下通滿城市燈火的夜景,我享受著蛙叫、蟬鳴與星空的森林。從人類駕馭上天之能力退化為享受最初始的感動。

 

餘韻。意猶未盡的感動

 

我不知道該如何下筆寫這節,雖然生活時間只有短短十來天、與亞曼的交談相處也不長,但園區卻給我某種程度上的感動,像是回到小時候與自然遊玩的那種初始狀態。

 

在2015年初時為了應徵建築工作所以製作一本前所未見的作品集,我仔細觀察手工紙張的纖維,依照其特點與選擇最適合的黏著劑,再依構想將紙張折成量體排列固定,最後點亮關鍵的靈魂「材料的自然性與五感的體驗」,成品則令我驚訝,彷彿是個活生生的藝術品,如今野蔓園也讓我有此感受。人,從逆天行回歸到順天的這過程,許多人是無法接受的,因為不便與非舒適的身心狀態而望之卻步。不曉得多久我們已忘記這曾經熟悉的味道。站在二樓的臥室向窗外望,台北市的燈火依然接收得到、蛙叫蟬鳴依然接收得到、肌膚傳來蚊蟲叮咬的陣痛依然接收得到。自然包覆著己身而非人為包覆自然,最近一次有此經驗是在來吉永久屋重建案。

 

野蔓園最迷人之處在於甚麼都不方便。位於北投山區無交通工具的旅人,往天母方向一路3公里的下坡,搭公車需先下至溪谷再爬上至馬路等等的路程,皆為一折磨人之消遣。當認知(不方便)形成一大塊體無法擊破時,融入取代了抵抗成了最好的行動。十來天後皮膚曬黑了,背起行李與大黃(園區的忠狗)告別走出野蔓園至馬路,十多分鐘後上了小巴,再見了這充滿樂趣的地方。沒蚊蟲叮咬、燈火通明的街道,我又回歸抵抗一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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